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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驃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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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驃騎營的傳統,李敢和所有第一次隨霍去病出征的軍官在出發前都得到了“托好下巴”的忠告,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說真的,其實李敢一直很納悶。照理來說,像霍去病這樣的脾氣,在軍營裏不被兵痞活活欺負死,就該謝天謝地了,他居然還能在軍中威望頗高。等到加入驃騎營,李敢才發現霍去病雖然平時並不介意別人和他開開玩笑,但是上了戰場就翻臉不認人,驃騎營的營規嚴苛到近乎殘酷。

與對自己人的“殘酷”相比,霍去病對敵人倒是相當“仁慈”,降兵不殺,□女俘者斬,所以他以壓倒性的兵力風卷落葉般從代郡一直打到離侯山,沿途勢如破竹,銳不可當,很多匈奴部落甚至聽到“蒼狼”的名字就不戰而降,還有不少本就對匈奴王庭不滿的部落幹脆倒戈,一起加入驃騎營,以至於出征以後零零散散地打了幾次仗,驃騎營的人數卻是只見多不減少。

霍去病也從來不做玷汙他“善待俘虜”的美名的事,只要對方願意投降,他決不燒殺搶掠,除了位高權重的重要戰俘會扣下,對一般的百姓只會客客氣氣地接受對方的糧食、牲畜、藥物和衣物以補充軍需,把人都趕走,甚至還會給被他趕走的人留下足夠兩三天的糧食,遇到危險的地方還會護送他們一程。

看到霍去病如此愛惜羽毛,——或者確切地說,應該是“愛惜鱗片”,——李敢曾經在私下裏笑話霍去病“君子難做”,為了瓦解對方抵抗的意志、減少己方戰士的犧牲,得白白浪費那麽多可以用來邀功的戰俘。不料霍去病只是高深莫測地一笑,告訴他“做好人是門學問”。

李敢也是老兵了,以前跟著李廣打過好幾次仗,深受飛將軍老爹的熏陶,雖然騎射技術十分精湛,在戰場上卻只知道“悍不畏死”這四個字。此次跟著霍去病一直打到離侯山,李敢才明白為什麽李廣這麽大年紀都封不了侯,而霍去病年紀輕輕就是萬戶侯——打仗其實也是一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

打仗在很多時候打的是後勤供給,霍去病以戰養戰,把軍需物資的緊缺變成督促作戰的動力,同時把難民往離侯山趕,用他們去消耗對方的糧草。尤其絕妙的是對方哪怕明知道他這麽做的目的,也只能乖乖收下霍去病送來的難民,不然就會落下“比敵人還殘暴”的口實,到時候這些失去家園的匈奴難民一起造反,其本身就會成為霍去病的另一支部隊。

號稱匈奴王者至尊的西離王、伊稚斜單於的太子烏維聽說帶兵的是霍去病,原本在離侯山準備好了種種機關嚴陣以待,想斬下“蒼狼”的頭顱向父親邀功,想不到霍去病只是不停地把難民往山上趕,自己帶著大軍也不攻山,只是包圍所有的出入口,在山下面悠哉游哉地一邊等西離王不戰而降,一邊考慮要不要把匈奴中餓死和內訌而死的人也算在軍功裏面上報。只可憐西離王原本精心準備了許多機關和精兵良將,打算和“蒼狼”好好地較量一番,這下所有的戰前準備都無用武之地。為了以後能順利繼承大單於之位,西離王還要爭取民心,不敢虧待難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裏的糧食越來越少,精兵良將餓得根本無法作戰。

可惜老百姓中能心懷家國天下的少之又少,絕大多數人關心的只有每天的三餐有飯吃、晚上有地方睡。雖然霍去病放過了他們的性命,看他身邊那幾個摩拳擦掌的副官,誰知道他們中會不會有人出爾反爾?尤其是霍去病知道手下有軍官偷偷地殺逃走的俘虜,卻只是假裝不知道,一邊用他們嚇唬難民,一邊卻絲毫不損害自己“善待俘虜”的美名。於是難民雖然被霍去病放了,卻是帶著不多的糧食一路惶惶不可終日,好不容易才從漢軍的鐵蹄下逃命出來,本以為逃到離侯山該安全了,不料分配下來的食物根本吃不飽。得不到食物的難民甚至開始內訌,為了搶奪糧食而發生的小規模械鬥此起彼伏,而且愈演愈烈。霍去病圍困離侯山不出十天,焦頭爛額的西離王就只能在幾個親兵的陪同下從離侯山一條不為人知的小路逃走,剩下的人除了投降以外別無選擇,霍去病兵不血刃就打下了離侯山。

“你們的大單於不在嗎?”面對憤憤不平地被押到他面前的俘虜,霍去病還保持著平和的微笑,好像是不請自來地拜訪一個極為熟識的朋友,卻發現他不在家,在詢問朋友家的下人。

驃騎營聽霍去病念著“傻、蠢、笨、呆”的四字真言一路高奏凱歌,十分得意,霍去病卻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想從俘虜口中探聽伊稚斜單於的下落。可是霍去病純粹靠計謀讓他們敗得如此憋屈,被抓的俘虜甚至連抵抗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因此沒有一個輸得服氣的,不論什麽嚴刑都不肯透露半點口風。

看來得采取些非常手段了。

就這樣,匈奴西將軍義渠被單獨押到霍去病面前。

經過之前幾天的嚴刑逼問,義渠早已被打得遍體鱗傷,可他就是要讓漢人看看大匈奴的英雄骨頭有多硬,就算被打得昏過去,都硬是咬著牙不松口。這次被霍去病單獨召見,義渠以為又會是嚴刑審問,咬緊一口狼一樣的白牙,棕色的眸子中閃著怒火,直視霍去病:“‘蒼狼’,有種你就殺了我,我絕不會做出對不起大匈奴的事!”

“哦。”霍去病卻只是命人給義渠將軍松綁,讓他坐在一邊,然後只管低頭做他的事,只當義渠不存在。

“餵,你到底要幹什麽?”義渠原本準備再被狠狠地打一頓,想不到等了一會兒,卻一直沒有人來對他用刑,甚至都沒人搭理他,原本視死如歸的萬千豪情都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半點都吃不上力,反而令人郁悶,“你到底要做什麽?要殺要剮,給老子一個痛快!”

霍去病卻只當義渠不存在,除了不準他出去,就當他是個透明人,不論義渠叫囂跳罵,都對他不理不睬。義渠把他知道的最臟的罵人話都罵完了,霍去病卻無動於衷,進進出出的漢軍副官也就當他是個擺設,甚至讓他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存在。後來義渠也罵累了,幹脆坐到一邊,看霍去病打算玩什麽花樣。想不到霍去病只是留義渠在自己的帳篷坐了一個下午,便讓人送他回到關押俘虜的地方,還讓軍醫專程給他送去金瘡藥療傷,晚飯還給他加了只烤羊腿,弄得義渠一頭霧水。

第二天,被押進霍去病帥帳的是匈奴第一重臣當於明。

一進帥帳,當於明就怒視霍去病:“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不想說嗎?”霍去病卻是歪著頭打量當於明,絲毫不以他的回答為杵,“沒關系,昨天義渠將軍已經什麽都說了,我只是想找你證實一下他說的有哪些是真的。既然你不想說,也不過是多費點事,我直接去狼居胥山找人就行了。”看離侯山的陣勢,肯定有大人物坐鎮,可是俘虜中根本沒有發現當得上如此級別的人,想來是逃了。經過歷年征戰,匈奴被打得只剩伊稚斜單於的發祥地狼居胥山,要逃也只能往那裏逃。霍去病故意說得模棱兩可,好像他已經知道坐鎮離侯山的是誰。

義渠已經把西離王逃回狼居胥山的事都說出來了?難怪漢軍給他那麽好的待遇。那個該死的混蛋,早就不滿當於明更受西離王器重,竟然出賣太子,做出這種通敵賣國之事!當於明恨得咬碎一口銀牙。可是事到如今,當於明再咬緊牙關,也只會是白白地多受皮肉之苦。

從當於明的表情來看,霍去病知道這把藥下對了,故意繼續做出無所謂的樣子:“來人,帶當於王下去,今天還是照例的二十鞭,晚上沒飯吃,不用像對義渠將軍那麽客氣。”

“慢著……”當於明一口氣洩了下來,“好吧,我說。狼居胥山上只有西離王,你打上去也沒用,大單於根本不在這裏。”

“哦?”霍去病擡了擡眉毛,“那他去哪裏了?”

“在漠北大草原的左賢王部,應該已經對上衛青了。”

霍去病就覺得一路勝得太輕松,原來是劉徹抓到的匈奴俘虜騙他們,還害得衛青和霍去病臨陣對調出塞路線,白白浪費了那麽大的力氣。劉徹準備讓霍去病對上伊稚斜,所以最精良的馬匹、武器、人員都劃到了驃騎營,結果對上伊稚斜的卻是衛青……霍去病現在只能祈禱衛大將軍寶刀未老,可別被伊稚斜打了個措手不及。

當於明見霍去病蹙著眉頭一言不發,顯然是為沒有遇到伊稚斜而郁悶,忍不住苦笑:“別白費心思了,你永遠也不會在戰場上遇到大單於。”

“此話怎講?”

“他在躲著你。”

“很榮幸。”能讓匈奴聞風喪膽,甚至嚇得匈奴單於不敢與自己交鋒,對軍人而言,沒有更大的榮耀了,盡管霍去病依然覺得不能在戰場上與伊稚斜好好地較量一番,實在算得上是人生一大憾事。

“原來你也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大軍和神鬼莫測的傭兵方略,而是舉世無雙的美貌。”

“呃?”霍去病聽不懂了。

真是美人,就像大草原上清澈的流水,沒有任何的顏色,卻能成為一道活的風景,霍去病清雅淡漠的表情都會讓人產生無法自拔的迷戀,偶爾的情緒洩露更是把這份如水的淡漠釀成了美酒,讓他整個人都帶上了一種獨特的風情。當於明擡頭打量霍去病,第一次有機會好好地打量一番傳說中的匈奴克星“蒼狼”,越來越能理解為什麽伊稚斜會對整個大匈奴的敵人如此癡迷。

霍去病最惹人註意的就是一雙光華流轉的黑眸。漢人的眼睛其實大多是深棕色或褐色,霍去病的眼睛卻是最深沈的黑,潔白如雪的肌膚仿佛是用盡了世間的純白做成的白玉,而這雙眼睛則是凝聚了世間所有黑色的琉璃,能讓人一看到他就移不開目光,只會貪婪地繼續打量,越看越是感慨得凝聚多少天地精華,才能鑄成這樣的一個人?霍去病精致卻不失陽剛的容貌會讓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驚為天人,淡漠如水的氣質卻隱隱帶著睥睨蒼生的威嚴,讓人不敢褻瀆,卻又忍不住想親近。他是來自天上的謫仙,卻又偏偏可親可近,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擁有他,想讓他染上人間的煙火氣,想他永遠地留在人間陪著自己……這麽個玉雕一樣的美人,卻偏偏仿佛是為了滅亡匈奴而出生。天神啊,你讓這樣的一個人來到世上,是存心要滅亡大匈奴嗎?

“有誰會忍心傷害你這樣的美人?更別說大單於已經為你發了瘋。”當於明只會苦笑,“得意吧?靠天神恩賜給你的美貌,你可以不動幹戈就讓大單於躲著你,因為他知道,如果在戰場上面對的是你,他就只會笑著任你宰割,沒有絲毫勝算。天神為什麽會造出你?為什麽讓你出生在大漢?為什麽如此天下無雙的美貌偏偏屬於‘蒼狼’?你不該叫霍去病,你該叫禍水,害得大單於為你發了瘋。”

聽到“美人”二字,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霍去病額頭上有根筋抽了抽,盡管語氣平淡依舊,卻隱隱帶著些怒意:“我好像沒見過你們的大單於。”

“沒見過嗎?”當於明臉上的苦笑之色卻是越來越明顯:“要是沒見過,何以至此?”

*****

當初渾邪王降漢,霍去病把伊稚斜的鳴鏑射回他的大帳,害得伊稚斜差點被自己的親兵射成刺猬,事後卻根本抓不到射鳴鏑的人。“蒼狼”居然能在匈奴王廷來去自如,而伊稚斜甚至連他的面都沒見到,讓大單於越想越覺得不安,於是想方設法弄了張霍去病的畫像來,打算讓全軍照著畫像嚴加提防,免得哪天睡夢中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衛青隱退後,巡守邊關就成了霍去病的工作,在漢匈交界的邊關城市,伊稚斜的手下很輕易就拿到了霍去病的畫像,卻是讓伊稚斜一眼之下便驚為天人,結果原本應該用來做通緝令的畫像卻是被伊稚斜當寶貝一樣藏在自己的大帳裏,有事沒事就拿出來看,當於明甚至有幾次聽到伊稚斜像對著人一樣和畫像說話。

*****

霍去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們的大單於有花癡嗎?看了張畫像就迷成這樣,還是對著個男人。”

“若只是對著畫像也就罷了。”當於明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可憐的是他真的見到了你的人。”

“見過?”霍去病卻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見過伊稚斜。

*****

伊稚斜看到畫像,就不可遏制地想見見霍去病本人。當於明覺得畫像上的人那麽美,一定是畫過其實了,讓伊稚斜看一看真人,或許他就會冷靜下來,沒有加以阻止,卻沒想到這是他一生中犯的最嚴重的錯誤。

漢匈交戰,白白便宜了要錢不要命的走私商人鉆邊防的空子牟取暴利,兼之山高皇帝遠,代郡、定襄、隴西等地的邊關小城都成了走私商人的天下。有他們的錢財支持,這些小城繁華直逼京都,唯一不同的是漢人和匈奴人在這裏和平相處。霍去病經常巡視邊界,這些邊境小城對匈奴人也是見怪不怪,於是伊稚斜一行扮成馬販子,很容易就在隴西的一個邊塞小城見到了霍去病。

走私商人要吃要住要玩,因此作為貿易中轉站的邊塞城鎮裏面除了酒樓驛站,最多的就是煙街柳巷,再有就是些工匠、手工藝人等等,伊稚斜拿到的霍去病畫像就是隴西的一個算命先生畫的。伊稚斜幾乎沒有離開過匈奴王庭,對漢人的城鎮十分好奇,想去看看是什麽樣的生花妙筆能畫出那樣的美人。可是到了驃騎營駐紮的小城,當於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伊稚斜去煙花之地“開眼”。

匈奴女人和漢族女子相比,簡直粗醜不堪,而且數量少,所以送來和親的漢人公主幾乎個個都被當成仙女下凡。伊稚斜曾經十分迷戀劉徹的姐姐、漢景帝送來和軍臣單於和親的南宮公主,弒兄篡位以後,便迫不及待地收下兄嫂,不顧其他妻妾的反對,尊南宮閼氏為自己的大閼氏,對她也比對其他的妻妾要好得多。誰都知道霍去病和劉徹的關系,當於明早就猜想到“蒼狼”能入漢族皇帝的眼,長相肯定不會太差,怕伊稚斜見了真人,反而更加迷戀他,於是先帶伊稚斜去青樓眠花宿柳,想用各種漢族艷婦把他的眼界吊高,或許就不會覺得一個只是長得清秀些的男人那麽出眾了。

當時一家青樓正在選花魁,當於明還來不及感慨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打算拍下花魁給伊稚斜打預防針,就聽見有登徒子起哄:“這也配叫‘花魁’?她要是有驃騎將軍一半的美貌,就不愧‘花魁’之名。”花魁居然沒有反駁。

當於明還來不及後悔,伊稚斜已經和剛才說話的登徒子攀談上,聽說花街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說是某天某個不長眼的老鴇子在門口迎客,一直迎到驃騎將軍面前,結果將軍問她:“和她們過夜,該付錢的是我嗎?”老鴇子無言以對。

*****

聽到這兒,霍去病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我可不記得我去過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居然還有這麽離譜的謠言。”說罷看向一旁的副官們,希望從他們臉上得出當於明在說謊的證據,可結果是……

“荀彘,帳篷頂沒有破。董蔚,地上沒有錢可撿。趙破奴,這麽捂著自己的嘴,不怕悶死自己嗎?趙充國……”萬幸,趙充國還是睜著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沒心沒肺地看著霍去病,讓他多少松了一口氣,“不會有這種謠言的,對吧?”

“當然不會有。”趙充國說得斬釘截鐵。

霍去病松了口氣,另外三個裨將則是不約而同地向趙充國投以詫異的目光,驚訝他什麽時候學會說謊了。在各邊關城鎮流傳的關於驃騎將軍長相的謠言何止這些,當於明說的已經是最靠譜的一個版本了,趙充國居然還能閉著眼睛說瞎話,堅決否認這些謠言的存在。

聽到趙充國否認,霍去病稍微振作起來一些,可是趙充國接下來的話毫不留情地把霍去病重新打入十八層地獄:“這根本就是大實話嘛,怎麽是謠言?”

每個人都看到霍去病的臉明顯地黑了一層。

即使後知後覺如趙充國,都發覺不太對了:“去病,怎麽了?你不知道這些話嗎?那你還總說每次出去巡邏都像游街一樣。”

他怎麽可能知道?經過朝夕相處,驃騎營的人都太明白驃騎將軍表面看起來客氣和善,其實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誰敢讓這些話傳進他的耳朵裏?不過就算聽不到這些話,霍去病自己也長了眼睛,可以看到每次出去巡邏,沿途都會裏三層外三層地擠滿大姑娘小媳婦甚至不少男人,所有火辣辣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巡邏是工作,不能推辭,於是霍去病只能把頭盔有多低壓多低,盡量對周圍的人眼不見為凈。可惜頭盔壓得再低,也最多只能用陰影遮到鼻梁,而霍去病優美的下頜線條和嘴唇足以讓人對著看不到的部分想入非非,光華流轉的黑眸偶爾從陰影下一閃而過,足以讓圍觀者窒息。雖然霍去病不知道他這樣遮遮掩掩就是引起流言的源頭,群眾雪亮的眼睛也足以讓驃騎將軍每次巡邏完回來,都要一個人關起門來好好地郁悶一番為什麽自己是鯉魚不是鯰魚,為什麽自己長不出胡子,可以像衛青一樣,用胡須遮住大半張臉。

“怎麽了?”趙充國總算發覺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可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自己就是把氣氛弄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長得好看又不是什麽壞話。”

這傻小子知不知道死字怎麽寫?荀彘、董蔚和趙破奴都在心裏為趙充國默哀。

“然後呢?”霍去病把註意力重新放到當於明身上,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卻是搖搖欲墜,“因為一點無聊的謠言,他的花癡就犯了?”

當於明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

霍去病實在是怕了各色人等註視他時火辣辣的目光,除了巡邏,平日裏都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駐軍司令部自然更加是嚴防死守,閑雜人等根本進不去,結果就是所有的邊關小城都流傳著關於驃騎將軍如何貌美的各種謠言,而且越是看不到霍去病本人,就傳得越是離譜,讓伊稚斜聽得心癢難耐,越來越想見一見傳說中的“蒼狼”。在隴西小城住了十來天,都沒有見到霍去病,當於明正想勸伊稚斜國事為重,作為大單於不宜離開王庭太久,不料一日伊稚斜出去散步的時候,就遇到了霍去病。

當時伊稚斜是被笛聲吸引過去的。隴西小城雖然地處漢疆以內,氣候還是更接近漠南,可是從笛聲中,伊稚斜聽出了中原的蒙蒙細雨,潺潺清泉,柳影婆娑,花好月圓,還有對遠方的心上人的思念……都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從來沒有想到過的美景。伊稚斜跟著笛聲而去,就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河岸邊吹笛。

霍去病喜歡水,而且唯獨鐘情於會潺潺流淌的活水,可是如果大白天去河裏洗澡,肯定會引起圍觀,所以只能趁著晚上去。在水裏泡痛快了,霍去病還不想回軍營,只在身上隨便裹了件中衣,拿出劉徹送他的翠玉笛,想念遠在長安的愛人。伊稚斜走到河邊的時候,就看見霍去病雙手的袖子垂到肘部,皎潔的月光下,他潔白無瑕的皮膚會泛出朦朧的光暈,纖塵不染的白衣讓他整個人都像用最好的羊脂玉雕出來的一樣,晶瑩剔透的纖纖十指輕撫碧綠青翠的笛子,兩相映襯下,更是嫩得吹彈即破。潔白的廣袖在晚風中翩然飛舞,玉人兒吹出仙音妙樂的水色嘴唇讓人恨不得變作他手中的玉笛,能依偎在他的唇邊。要不是見過霍去病的畫像,——雖然伊稚斜見到真人以後,覺得那畫連他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沒有表現出來,——伊稚斜一定會以為是天上的月亮變成了人,來凡間游玩。

整個大匈奴的仇人就在眼前,而且是毫無防備,如果此時動手行刺,就可以解決心頭大患。可是伊稚斜像是著了魔一樣,只會一動不動地盯著霍去病,不但不敢起任何的褻瀆之心,還納悶漢族皇帝怎麽舍得讓這樣一個仿佛白玉琉璃做的人兒雙手沾上血腥。

霍去病其實早就發現有人偷聽了,只是不想打斷吹笛的興致,才裝作不知道。伊稚斜躲在暗處聽得如癡如醉,等到一曲吹完,才戀戀不舍地從笛聲營造出的迷夢中醒過來,正想上前去搭話,只聽見一聲幽幽的嘆息,似乎惋惜最後一塊只屬於他自己的地方也被人發現了,天籟般的聲音哪怕是嘆氣,都能嘆得讓人心碎。等伊稚斜從藏身處追出去,霍去病已經像是融化在月光中一般無影無蹤。

*****

聽當於明說到這裏,霍去病的臉上已經是黑壓壓一片,可是當於明還不知死活地繼續說:“難怪你能男扮女裝混進博斯騰營地殺藉若侯,如此美貌才是你最厲害的武器。只可憐大單於回去以後就得了相思病,要不是我天天給他澆冷水,只怕他會幹脆向漢族皇帝稱臣,只要漢族皇帝能把你讓給他……”

“不用那麽麻煩。”霍去病不耐煩地打斷當於明,“如果皇上想要你們大單於的土地,直接讓我打過去就可以了。”

霍去病想轉移話題,可惜其他人的註意早已被當於明吸引了過去。

博斯騰營地……藉若侯……那不是霍去病的處女戰嗎?董蔚稍微想了想,立刻明白霍去病的處女戰是如何取得如此輝煌的成果,忍不住“嗤……”地一聲笑出來,讓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他有除了板著一張棺材臉以外的第二種表情的眾人看得傻了眼。

荀彘很快也明白了過來,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捂住嘴,才不至於笑出聲。可惜後來伊稚斜親眼見到霍去病,已經晚了一步,霍去病已經穿戴整齊,只是在河邊吹笛子而已。要是他早到一點,看到美人出浴,以他對霍去病的迷戀,說不定心情一激動,就直接氣血上湧,一命嗚呼。然後匈奴因為突然死了大單於,群龍無首,大漢趁虛而入,將匈奴人的地盤全部劃入大漢疆域,從此以後天下太平,後世再無匈奴之患——不過以後不用打仗固然是好事,要是不用打仗的原因傳出去,只怕最勞苦功高的驃騎將軍從此以後再也沒臉見人了。荀彘趕緊把心裏不厚道的白日夢統統壓下去。

趙破奴那時候還沒有加入驃騎營,不知道那時發生了什麽事,只看到霍去病原本已經黑無可黑的臉色奇跡般地又黑了一層。

霍去病拎起當於明:“當於王,義渠將軍其實什麽都沒說,我剛才說的這些只是為了套你的話而已。謝謝你的坦白,你已經沒用了。”說完就把他拖出去。

帳篷裏的人聽見霍去病吹了聲口哨:“‘鬼差’,晚飯來了。”然後就是當於明的慘叫。

“男扮女裝?”霍去病去處理當於明的時候,趙充國則是在努力消化剛才當於明說的話,一直思索到霍去病黑著一張臉回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看你的背影,把你當成女人了!我就說嘛,看背影會認錯去病的性別又不是我的錯……”

趙破奴驚訝地發現霍去病的臉色已經黑到如此程度了,居然還能更上一層樓。

“充國……”霍去病皮笑肉不笑地到趙充國面前,冷不防把他也拖出去,“‘鬼差’,還有夜宵。”

帳篷裏面的人都一個寒戰,接著外面傳來趙充國的聲音:“夜宵?什麽夜宵?去病,還要用什麽來餵‘鬼差’?啊!‘鬼差’,不認識我了?怎麽咬我?啊!還咬!去病,‘鬼差’發瘋了,救命啊……”

趙充國的叫聲越來越遠,讓帳篷裏的人即使看不到他,也不難想象他被“鬼差”追著咬的狼狽樣。

霍去病還是一個人回來,用幾乎可以殺人的目光看向剩下的三個:“還有誰想去嗎?”

荀彘、董蔚、趙破奴都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很好。”霍去病勉強平覆了一下心情,“明天整頓一下,進軍狼居胥山。我就不信伊稚斜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殺了他的兒子。”然後等伊稚斜的援兵到來,他要去把第一次上戰場時沒滅的口全都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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